「讲真,作为一个男人,我真的很想穿裙子」。
「我现在都穿特大号的内裤,能宽松点就宽松点」。
这些聊天来自于全中国也许最关心精子的一群男人。
他们都在一个病友群——「精候佳音」,群里都是男性不育患者及其家属。因为「无精症」,「弱精症」,「精索曲张」等精子相关问题,他们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。
在中国,这样的情况并非少数。
在临床诊断中,不孕不育指的是一对夫妻在正常性生活一年后依旧未能怀孕。虽然还未有精确比例,但基本的医学共识是:关于不孕不育,男方主因和女方主因的几率几乎相同,还有部分是男女共同导致的。
与此同时,中国男性的精子质量也在逐年下降。
中华生殖医学学会对~年间中国各地区的7家精子库中捐赠者的精液质量做了分析,得出结论,中国健康男性精液质量在十年间呈下降趋势。这一结论与其他大样本研究一致。
然而在现实生活里,不育的男性好像「隐身」了,「孕育与否」被天然地和女性勾连在一起。
当一个男性发现自己不育,他,和他的家庭,正在经历什么?
难以接受的现实
李猛是在结婚后一年发现自己没有精子的。
本来只是一次防患于未然的孕检。为了要一个健康的孩子,李猛和老婆一起去做了检查。
一切都好,除了男科的精液检查报告。
「在我前面检查的人都拿着报告走了,就我的不出来」。李猛心里隐隐有些不安,只能自我安慰:「我是运动员的底子,应该不会有事」。
终于,医生叫到他的名字。
「你是李猛么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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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生反复确认了三次信息,才最终给了他一份精液检查报告。
映入眼帘的都是「0」。
当时他就懵了,医生的话语和一连串听不明白的关键词不断地灌入耳朵里,他只能一遍遍打开手机搜索,试图找到一点转机。
「活了30年,这是我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」。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会不会误诊,要怎么和家人交代。
回到家,见到妻子,李猛崩溃了。
哭。第一次,他在妻子面前哭到无法呼吸。
「我们离婚吧。你还年轻,你再找个人,财产你都带走吧」。
李猛把满脑子的想法都爆发式地说了出来。
「我爱的是你的人啊。不管怎样,我们共同面对」。
妻子的安慰成了李猛的定心丸,一定程度上稳住了他的情绪。
无法面对的父母
李猛的治疗已经进行了一年多,他和妻子依然选择瞒着双方的父母。
他不是没想过要告诉父母这个情况。但身处「一切为了下一代着想」的传统中国家庭,他实在不忍心说出口。
「我父亲六十多了还在努力工作,我每次劝他早点休息,他都说要多赚钱,这样我以后养孩子的压力就小一点,这种情况下,我怎么能告诉他?」
每次父母问起,他只能以「想晚一些要孩子」为由搪塞过去。
搪塞的次数多了,父母也察觉出不对,私底下问他,是不是妻子有问题才生不了孩子?
每到此时,他什么也不能说,什么也做不了,只是觉得对妻子的愧疚又深了一层。
病友群里,通哥是少有的把病情告知父母的人。
他坦诚地讲,告诉父母的原因主要有二。一是实在过于焦虑,瞒着父母心里更不是滋味;二是看病的花销太大,需要父母提供一定的支持。
得知病情后,父母的态度给了夫妻二人更大的心理负担。
母亲的态度相对平稳,走出震惊后很快开始充当家庭的「润滑剂」,鼓励他积极治疗,放平心态。
而父亲的态度出乎意料。
父亲完全无法接受他可能没有下一代。一直担任领导的父亲,开始试图用工作的思路解决问题,认为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错,才导致没有精子无法生育。
然而,男性不育的治疗不是修机器,无法立刻纠错。许多患者治疗数年也不一定能够获得符合条件的精子。
当问题无法立刻解决,自尊心极强的父亲开始出现很多过激的行为。焦躁易怒,最极端的时候甚至想要变卖家产,搬去一个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地方生活,彻底逃开所有可能来自亲戚朋友的疑问。
光是父亲的反应已经让通哥感到难以承受,他和妻子商议,决定还是先不告知岳父岳母,由妻子再和他们交流一下。
「说实话,告诉父母让我们压力更大了」。
即便经过治疗,通哥实现了自排,一切都在向好,他依然只能这样无奈的总结。
压力依旧在妻子身上
「相比我媳妇最后冒着风险,去做试管,去生育。我觉得我的治疗算不上什么」。
李猛的治疗还在持续。他逐渐意识到,「夫妻感情是第一位的,这个病需要的是两人共同面对」。现在他打针很辛苦,而一旦有起色,媳妇要打更多的针,经历更大的身心压力。
在男性不育的家庭里,真正做到和妻子互相理解的丈夫其实并不多见。
李猛是「精候佳音」的群主,在处理全国各地发来的申请时,他发现,很多时候都是女方主动申请加入病友群,积极求医问药,而丈夫往往很被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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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紫就是一名身处这类困境的女性。
结婚一年后,两人准备怀孕时做了检查,丈夫查出「无精症」。虽然心里很沮丧,但她当时的第一想法是:「考验我们感情的时候到了,我要对他更好,让他感到家庭的温暖」。
然而没想到,丈夫的想法和自己并不同轨,一场关于生育的噩梦就此开始。
刚刚查出不育的四个月,丈夫还算积极配合。然而,当治疗迟迟不见起色,丈夫开始出现了各种敷衍,坚持认为药物让他浑身不舒坦,对身体不好。
一开始,小紫总是劝说他,安慰他,拉丈夫进入病友群,希望用其他病友积极治疗的例子让他重燃信心,一起为生孩子努力。
但丈夫很快走入了极端,态度急转直下。从开始的「想要孩子,努力配合」到「生孩子一点也不好」,彻底拒绝生育相关的所有话题。
丈夫不仅对小紫爱搭不理,还开始了一连串言语暴力,试图将二人面对的「生育难题」归罪在小紫身上。
「就算能做试管婴儿,孩子会特别丑,我不认」。
「生孩子就是为了满足你」。
小紫不明白,明明自己甘愿承担身体痛苦做试管婴儿,为什么丈夫不体谅自己,医院复查打针都不乐意,甚至还要这样践踏她的付出?
顾及丈夫的面子,小紫没有和自己的父母提及丈夫不能生育的问题。而丈夫却直接当着小紫母亲的面数落她,要求早点离婚。
婆婆的态度则更让她心寒。偶然翻到丈夫检查报告的婆婆表面上帮着小紫一起劝说丈夫,但私下里却直接劝小紫找个精子库供精,「孩子生下来,他不养也得养」。
小紫知道,只有自己一个人坚持没有意义。即使走到离婚这一步,她依然念的是丈夫曾经的好,以为丈夫也许是为了不拖累自己才提出的离婚。
直到丈夫开始一分一厘地和她计较财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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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紫并非个例。
不育的是丈夫,求医的是妻子。医院心理科的房玉英咨询师也观察到了这一点。在她的经验里,来到心理科咨询不孕不育压力的98%都是女性,为生育压力前来的男性几乎没有。
「不孕不育最好先检查男性」。这是同济大医院生殖医学科的纪亚忠主任旗帜鲜明的主张。
从医学上看,男性不育要做的检查相对简单,一般只需要男方手淫后进行精液检查,检查费用便宜,没有痛苦。而女方不孕的原因相对复杂,需要逐项排查。不仅检查费用高,项目中的输卵管造影等侵入性项目会给被检查者带来一定的痛苦,也有一些感染风险。
然而,在他的临床经验里,很多前来就诊的夫妻都是「女方已经查了个遍,才来检查男方」。
因为生理构造,生育被天然地认为是一种「女性责任」。哪怕在男性不育的前提下,女性依旧承担着「生出孩子」的最终压力。
这也构成了男性不育家庭的终极难题:治疗何时停下?
从前「无精症」属于医学上的难题,很难解决。现在由于显微取精手术的发展,依据患者病因,治疗顺利的话,还是有一定几率可以获取精子。
李猛心里知道,如果条件允许,他甚至可以治疗到80岁,但媳妇的年龄和身体状况等不下去。必须定下一个时间,如果还不行,该认命就认命。
比起身体的治疗,李猛也在逐渐调整心态。
「治疗的过程也是放弃的过程,真的治疗才能真的放下。不管怎么样,夫妻感情都是最重要的。要是小家散了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」。
病友群里的人来来去去,李猛始终坚持重复这一点。
注:李猛,小王,通哥,小紫,均为化名。
科审专家梁培禾
泌尿外科主任医师
重庆医院副教授
策划小邱
作者小邱
封面图来源东方IC
参考文献
[1]杨静薇,*学锋,王增*,李玉山,李福平,怀晓红,张欣宗,郭兴萍,梁小薇,卢文红,孙莹璞,孙海翔,*国宁.CSRM数据报告:~年中国健康男性精液质量变化分析[J].生殖医学杂志,,29(01):1-6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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